凡煙小說

☆、0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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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時的情/欲要得到滿足,不是什麽難事,難的是持久溫柔的愛意。

——某人日記

兩個年輕人還是意興闌珊。盧思薇再問:“怎麽啦?彥齊。”

淩彥齊身子坐正:“去趟新加坡沒問題,訂婚真是太著急了點。嘉卉不止擔心工作,她這麽多年沒回去過,怕一下子也不了解要怎樣和那邊相處,……,”

盧思薇倒是聽進去了,點點頭:“哦,這也是。”雖然淩彥齊說得委婉,恰恰也是她擔心彭嘉卉不肯好好配合的原因。

這幾個月來,盧思薇對彭嘉卉越來越滿意,不止因為這個小女孩的事業心。

她漸漸了解那段隱匿在豪門背後的傳聞真相,由此而明白,彭嘉卉為何從從不主動提起她那富可敵國的外公。誰都知道,離開彭光輝,回去新加坡,做郭義謙寵愛的外孫女,彭嘉卉的身份地位,會比“曼達鞋業董事長千金”更上一個檔次。

她的外公對年輕時的獨斷專行有了更多反思。她的外婆和媽媽所遭受的所有不幸,他會想盡一切辦法,補償在她身上。

金蓮也提過,說那邊催彭嘉卉回去的電話,越來越密。只不過每次彭嘉卉都是客氣地應允,然後說現在工作太忙,等閑下來便會飛過去看看。

放下電話,就只口不提這件事了。

盧思薇暗自讚嘆,還是個挺倔強的小姑娘。

誰不會虛情假意,誰又會跟唾手可得的財富置氣?退一萬步說,就算是放不下曼達,放不下病重的彭光輝和對她情深義重的金蓮,這幾年公司業績不景氣,內部治理混亂,不恰恰是需要郭家替她站臺,彰顯她能力和背景的時候?

道理,彭嘉卉都知道,所以客客氣氣地應允,不和那邊徹底撕開面子。可心裏還在置氣,置氣那些年郭家對她們祖孫三人的“恩斷義絕”,讓她眼睜睜看著媽媽和外婆被無情的病痛折磨,最終病逝。

她無法打開這個心結。哪怕面對的是滔天財富,她還想保留這份對抗。可是,欣賞歸欣賞,這一步終究是要走出去的,彭嘉卉想要曼達,還想要淩彥齊,那就必須付出努力和心血。要是始終停留在現狀,停留在不過幾千萬利潤的互聯網女裝店裏,視曼達和天海不見,好比為了芝麻丟了西瓜。那麽楊思琪的才幹見識,真要比她好太多。

盧思薇只是想推她一把:“嘉卉,你也是這麽想的?”

彭嘉卉喘口氣:“阿姨,要不,我再和彥齊商量?”

“那行吧,”盧思薇看時間,“我還約了別人,就先走了。你們好好吃。”

彭嘉卉連筷子都未動。她望向淩彥齊,說得斬釘截鐵:“我不想訂婚,倒不是擔心怎麽和外公舅舅們相處,而是我現在很疑惑,跟你結婚到底為什麽?做你家的少奶奶,我沒那麽稀罕。”是啊,郭義謙的外孫女,到哪兒底氣都很足。

說完,她拎起包,毫不留情地走了。剩下淩彥齊對著滿桌菜肴,內心狂躁地想掀桌子。

這會,張秘又來電。淩彥齊按下接聽,人說就要找他商量今早遞過去的報告,盧主席認為還有要完善的地方,挺急的,因為下午必須發出去,再來就是要針對未來市場,給管理層做一個匯報,盧主席說了,必須讓他們充分意識到轉換思維和發展軌道的重要性。

他問:“彥齊,你在哪兒?”

“我在吃飯。”淩彥齊想,跟著盧思薇的都是一群什麽鬼。就算是敬業愛崗,也沒必要來霸占他的午休時間。

“一個人?”那邊停頓一下,“要不我來找你?”

淩彥齊放下手機就想罵娘。人人都羨慕富二代,又怎會想這樣的日子有多難捱。公事私事扯在一起,沒有一樣能真正的順心順意,他恨不得逃到天邊去。逃也沒用,最後還是會被通天的盧主席抓回來的。

他只能不停地催促陳志豪。彭嘉卉剛才的神色,無疑會拿在商場看到的那一幕當做拒絕去新加坡的借口。第一次有心驚的感覺,要是司芃暴露在他媽面前,他都不敢想後面會發生什麽。當務之急,他得趕緊找個頂包的女孩,把這一關混過去再說。反正彭嘉卉也沒看到司芃的臉。

忙了五個多小時,淩彥齊收到陳志豪發來的照片,是個面容姣好笑容甜美的女孩。

“就這個?”

“小淩總,你要的那個類型,光是1米7以上的個子,體型偏瘦、大長腿,這三樣就能pass掉99%,然後還得是短發,打扮酷酷的。說實在,那種女孩怎麽會想傍大款?就這個也是我勸了好久。我覺得吧,讓她把頭發一剪,穿衣風格換掉,也能像個七八成。”

“像誰?”淩彥齊防備地問一句。

“還能像誰?小淩總,既然找我辦事,你要信得過,對不對?”

“明天先約她出來和我見個面。”

和陳志豪聊完這件事,淩彥齊才發覺微信多了許多未查看的消息,司芃也發了四五條。點進去看,都是小花的照片。他回:“你一整天沒幹別的,光吸貓了?”

“對啊,又沒人逼著我幹活。你還在公司?”

“是,你怎麽知道?”

“猜的。有沒有被你媽訓?”

“沒有啊,被她表揚了。”

“那你慘了,得加班。我今天去取錢,你給我的卡,怎麽是你姑婆的名字?”

“去年我以她名義辦的卡,她沒要而已。”

“我還以為你會給我你自己的卡。”

“我又不傻。我名下才兩張銀行卡,給你哪張?萬一我媽查到,怎麽辦?”

“好了,不聊了,”司芃發了個鬼臉過來,“萬一你媽還查通訊記錄呢?”

淩彥齊把手機放回桌面,擡頭看玻璃窗外的辦公間,人走得稀稀落落,原來早已過下班時間。密閉的高樓裏,不看時間,人是不知道白天黑夜的。他難得地這麽忘我投入的工作。

走到落地窗那側,拉高窗簾,天幕漸漸地黑下來。曾經無所事事時,覺得愛情不過是消遣。如今前路一片黑暗,這一剎那的想念卻分外真實。

這一天,司芃也不是光吸貓。

下午她穿著雨衣騎電動車去取錢,回來時,看見對面已歇業的咖啡店門口蹲了一只可憐兮兮的小生物,抱個比身子還大的書包,沒傘,光在雨裏淋著。

六月裏淋雨也不冷,但人也好,小貓小狗也好,沒有依靠時,只一場雨也是怕得哆嗦。

司芃停好車,走過去。陳雨菲緩緩擡起頭看著她,哽咽著叫聲:“司芃阿姨。”

“怎麽啦?”上次司芃出手幫她教訓過蔡英奇,還罰他們做了一個星期的俯臥撐和青蛙跳。兩個小兔崽子應該不會這麽快就忘了痛。陳雨菲像是終於找到依靠,嚎啕大哭:“我媽,我媽,他們說她逃了。”

“逃了?”司芃眉頭一皺,摟著陳雨菲肩膀往小樓裏走去,“進來再說吧。”

見司芃帶個濕淋淋的小女孩回來,正在看《小娘惹》的盧奶奶問:“小芃,這是誰呀?”

她是個做慣事的人,床上躺半個月後,說心口都躺悶了。白天時寧可在客廳沙發上半躺著,或是坐在電動輪椅上到處晃晃,也不願再回床上。

司芃勸她。她說:“莫要全聽醫生的,他們只管我的腿,不管我的心。我為何不肯讓孩子們養我老,非要回來一個人住,就是要想這顆心寬敞一點。一輩子為自己活的日子就這麽幾天,不可以再悶著了。”

老人家都這樣,勸不動。西關戲都看完了,司芃便給她搜新加坡那邊的電視劇。

“一個朋友的孩子,他家今天有點事,拜托我看一下。我先帶她上去沖個澡,換身衣服。”不等盧奶奶回應,司芃就拉著陳雨菲上了樓。把書包扔在走廊裏,人推進浴室:“快洗澡。”

陳雨菲揪著浴室的玻璃門說:“可是我沒有衣服換。”

司芃找了件領口小的背心過來:“給你當裙子穿。”

“內褲呢?”

“別那麽多事。你先脫了它,洗幹凈烘幹再穿身上,這幾個小時,就先光著吧。”

隔著浴室門,陳雨菲在脫衣服,司芃問她:“你媽逃哪裏去?”她聽到幾聲輕輕的抽噎聲,然後是“我也不知道,她不要我了,是不是?”

“那你怎麽知道她逃了?”

溫水開了,浴室裏霧氣彌漫,裹著這個瘦弱的女孩,帶給她片刻的溫暖和安全。

陳雨菲鎮定下來,語速也快:“昨天晚上我在家看電視,和王誠銳吵起來了。他打不過就罵我,說我爸肯定會被槍斃的,說我媽也會被槍斃,因為她逃了,逃了的就是罪加一等。我就是沒爸沒媽的孤兒。我跑去問我奶奶,王誠銳說的是不是真的,她們說不是,小嬸還去打他兒子,說他亂講話。她打王誠銳,打得他抱頭亂竄,我還挺幸災樂禍。可今早起來一想,不對,我嬸又不喜歡我,為什麽要因為她寶貝兒子罵我幾句就打他?”

“下午放學後,我偷偷跑去醫院。我媽不在那間病房了。我問那裏的護士,說她是不是被警察帶走了。護士不說,另外一個老婆婆說,那個女人周一晚上從窗戶跳下去啦。我不信,那是五樓,跳下去不得死嘛。她說,也不是跳下去,爬下去的,也受傷了,警察都來看過,灌木叢都有血。然後我給小舅媽打電話,給盛姨打電話,她們都不說,我就知道,那是真的了。”

“我媽為什麽要逃?逃了是不是一定會被槍斃?之前盛姨說要是有這個弟弟,我媽就不用坐牢,因為懷孕的女人有什麽權利。我本來很不喜歡她生老二,可只要她不坐牢,我願意當這個姐姐。可她為什麽非把它打掉,為什麽非要逃走?”

她赤著身子,蹲在浴室裏大哭起來。

司芃怕驚到樓下的盧奶奶,趕緊進洗手間,把門給關上。等人哭不動了,她才說:“你爸你媽的事,我也沒有辦法。你媽躺在病床上,還想著沒人給你過生日。她肯定不想拋下你,她也是窮途末路。”

“我看電視上演的,那些人沒有錢,得去橋洞裏住著,你看外面下這麽大雨,她身體又不好。她小孩都打過三個了。”

司芃靠著浴室門坐下,低聲說:“你要往好的地方想,媽媽受傷了,很快就會好,能找到事情做,有地方落腳,過兩年風聲小了,她就會來找你,知道不?”

小丫頭沒有回答。司芃把緊密的浴室門開了一條縫,看見她仍蹙著眉。還這麽小,已經學不會樂觀了。於是再說:“你媽在醫院時,我去看她,給她錢了。”

陳雨菲這才擡起那雙天真又慌張的眼睛。

“真的,不騙你,我趁人沒註意給她錢了。你媽那麽精明,一定知道怎麽把錢藏好。”

陳雨菲的嘴角這才松開一條縫:“你給她多少?”

“很多。”

“很多是多少?”

“你知道這是不能告訴別人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十萬塊。”

猝不及防,陳雨菲沖到司芃懷裏,又大聲地哭起來,“司芃阿姨,你為什麽對我們這麽好?我媽在家經常罵你,說是咖啡店的臭……,”她沒說下去,“是因為我爸爸?”

“他救過我,也保護過我。”

陳雨菲雙手都攀上司芃脖子。司芃想回抱一下,才意識到她是裸著的。這小女孩現在的處境,怕她奶奶也顧不上教她。

司芃起身來,拿過浴巾裹著這瘦小的身體,再蹲下來和她說:“你們學校的老師有沒有教過你,不可以在別人面前光著身子。”

陳雨菲傻呵呵地笑:“司芃阿姨,你不一樣,你是我爸的女人,我們算是——一家人。”她好像很開心收獲了一個會對她好的人,“家人面前,不用這麽提防。”

司芃一怔:“你在你爸面前也這樣?”

“他還幫我洗澡,穿衣服呢。”

這家教也是過分了。司芃鄭重看著陳雨菲:“那阿姨再跟你說一次,以後無論誰,尤其是大你很多的那些哥哥叔叔爺爺,不可以讓他們瞧見你沒穿衣服的樣子,也不可以讓他們摸你。逼你做不喜歡的事情,你要想辦法跑,跑不掉就朝人求情,脫身後來找我。你們小孩子之間的欺負,我嚇唬兩句就完了,要是有大人敢欺負你,我把他頭都打爆。”

陳雨菲臉上的陰霾終於一掃而光。司芃這才想起來問她:“你跑出來,有沒有和奶奶小嬸說?”

一想起那棟老式居民樓裏的三人,陳雨菲眉頭又皺起來:“沒有。”

司芃掏出手機:“打個電話,說吃完晚飯就回去。”

陳雨菲:“我媽要是一直不回來找我,我就得和奶奶小嬸還有王誠銳過一輩子?我以後是不是要嫁給王誠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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